從尖沙咀站出閘到地面那刻,始終未能相信今天的演出場地、性質。
單以地點而言,那可能是我一生都不會願意花租金到的場所,更何況是在境內就更不可能住酒店。
性質嘛,我腦內最先浮現的是寇比力克(Stanley Kubrick)最後一部電影:大開眼戒(Eyes Wide Shut)。
不單純是名字與即將下來的大開眼界附會,而是我即將的體驗,將與電影中的琴師一樣,置身於秘密結社的群交派對中現場配樂。
分別在於:我的雙眼無布遮掩,一目了然。
與同行漫畫家友人米高一同抵達場地,進門後是比我家大三倍的空間,大鄉里出城,落地玻璃套房原來是這樣一回事。
「七千夠嗎?」我本能地好奇。
「再加一點。」主理人Mary哥不置可否地微笑。
來享齊人福的群眾尚未齊人,我尷尬與數名參加者對眼,既有羞澀的;也有樂意玉帛相見的。
Mary哥簡單介紹我與米高是日角色、崗位、星座,為我們序了個破冰的幕。
米高比我健談,主動與個別參加者交流;我則忙著找插蘇、拖板,為當晚要套弄的那根木頭上個電。
這是一場各自為套弄、充血、充電、釋放而相約的場合,慾望各異又志同道合。
為防相對無言的尷尬,我就開始跟著藍芽喇叭播的歌即興彈奏,一來適應這房間物料的聲音回彈、隔音程度;二來讓在場的適應我的存在。
「這位靚女是誰?」DJ入門就跟一位女士打了個見面茄輪,然後跟我揮手。
我關心的是他的打碟器材、他今晚打的歌,將會以什麼speaker發出聲音呢?這是為聲音交配的事前功夫。
我早兩日與他夾過歌單,他send了幾首會員常駐必聽的,也選了些type beat問我夾不夾到。
「EDM愛好者!」DJ介紹一位女會員。
於我技術角度,風格我沒所謂,只要有beat我就能on top配樂句,重點是選他認為對氣氛、對大家口味的歌,這就是我把自己理解為「現場配樂手」的心態調整。
當然我也私心選了些Drum&Bass的beat,因為我認為該磁場很性感,適當愛慾交流時聆聽。
喇叭設置妥當後就保持播歌,我也正式開始與DJ夾,直到人齊。
「佢係人馬座;你係天秤座;而依位金牛座嘅女士…」Mary哥示範星座小王子的內功,一一介紹今日參與者。
我也打量著每位男女,雖然本能地會望向女士,但又被更大的好奇心扯回理性的那邊腦袋:我到底在為一場什麼電影配樂?
這是一部即將上映的色情電影,因為其軸心就是性愛,它無疑是這件事情得以成形的天然向心力。
我起初是本著這方向思考,但當大家殺得眼紅,戰過痛快時,我才意識到不一樣的種類。
我放下結他,與米高入房觀戰。他速畫著混戰場面,我也跟著他的著眼點走,留心大家的肢體動作。
我倆把自己的存在感盡量降至透明人程度,擠在角度觀察,慶幸的是會員們早就見慣大場會不受影響。
「你有冇扯旗?」我問。
「無呀。」米高答。
喔,還好不是我問題。是慾望不夠?還是群交題材不對胃口?我認真想。
「感覺跟看AV不同。」我說。米高點頭。
四位男士鎮守東南西北的床角,各自為床褥上的女士付出生命能量進進出出,另一張床照板煮碗,煮多幾碗。
「嘩你喺邊度學依招嘢?」一位女士拉了兩位男士在我倆面前動手,繼而動口,男士被反客為主將了一軍。
「這根本不是色情片呀。」我想通「這是紀錄片!」
「怎樣說?」米高邊畫邊問。
「你想想,他們在進入洒店門前的衣著、服飾,代表著他們在人類社會架構的身份、地位、權力。而這一切都是講唯物的天時地利人和,可以順應後天努力而成為既得利益者。」
「進門後呢?」
「祼露不只是沒有穿衣服,而是穿回原生的衣服。社會裡的優勢、籌碼在這裡都作廢了,『喂我們不玩這套貨幣系統』。」
「是靠荷爾蒙!」
「對!荷爾蒙,就是你只能靠自己了!還原為一個食色性也的原始版本的自己,要讓異性允許你進去嘛,請你想辦法秀性感!」
狼群從不交涉,有能者居之,更有能者覓多塊肉,弱肉自求多福。
望著一位如狼似虎的男士,兩手左波右蘿,三人夾心狀態,如醍醐灌頂,明白了當下是一齣discovery channel亞馬遜森林紀錄片,我就回去彈認為匹配的樂句。
地產、搬運、保險、金融、飲食,這些世俗的身份統統放下;你現在是野獸、小貓、戰神、抓鳳根、潮吹水。
所有事情都具備縱慾與神聖,在那一瞬間,我領悟了這道理。感謝HKSP予我這次獨特、獵奇的旅程。